人乘文集











般若園地

自然與人文

文◎蔡日新

  時值暮春時節,應該是踏青訪春的好日子。曾皙謂的: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。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」,也正值此時。若果能有二三摯友,相攜郊外踏青,自是人生樂事,更何況滿眼姹紫嫣紅,真可謂「良辰美景奈何天」了。

  入春了,雨水更常見,一下就是好幾天,連續幾天窩在屋裡,讓人怪憋悶得慌的。好不易幾聲暴雷,接踵暴雨滂沱,次日乃雨止天晴,於是借此良機出門散步。出得門一看,昨日被雨水壓彎的樟樹而今挺直起腰板來,前日櫻花林中那絢爛的花雲也驟然消失,給人的印象是「綠肥紅瘦」。而林間的小徑上,卻鋪滿了一地鮮花,令人想起龔定盦先生的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」的詩句。籬邊院落,那經過雷雨之後的野草、野菜,在陽光下顯得更為嬌豔,這也是在城區街心花園所難以見到的。

  說實話,卜居鄉曲,一晃又是七年了,經過漫長的磨合,我才慢慢地適應了這不城不鄉的人居環境。過去我所居之鬧市,街心花園的布置要遠比現在這裡高檔,且各種娛樂設施也一應俱全,加之節假日市民如潮,也頗為熱鬧。而在這裡,雖說街道與房屋建築非但遠遠超出原來的舊城區,車流與購物等其他方面也不亞鬧市,可沿江的風景區之建設則遠遠比舊城區差。要說這就是荒郊野外,那也不像,畢竟還是略有林木與小徑的布局,也有一些小小的雕塑點綴。但要是按嚴格的園林意義而言,這裡的草地良莠不齊,且草皮上雜草叢生,所種樹木並無名貴者,更無城區的那種古樹移植。若是江堤的建設,則更是差勁,除了用鐵絲網護住江堤之外,並無任何綠化安排,也無草皮栽種。這裡的園林工人終年不用除雜,也不用護林,只在冬季縱火焚燒江堤叢生的雜草,便完成了一年發的「養護工作」。

  然而,在這似城非城的郊野,卻有城區花園所無法找到的優越之處。第一,由於這裡的風景並不出色,因而很少有人來此溜達,大晴天就三兩人,若是陰雨天則數十里江堤見不到一人。與摩肩接踵的城區園林相比,這裡顯然要空曠得多,且這裡遠離囂塵,空氣品質遠遠優於城區。對於從事筆耕的我來說,能在這樣寬鬆的環境裡漫步,無疑是非常愜意,且非常能擴展自己的思維空間。其二,這裡的江堤雖然沒有園林布局,但畢竟有沿江小道的建設,儘管建設的不如人意,但畢竟勝於走泥濘路。江堤雖然雜草叢生,但也有各種野菜與旅生的蔬菜生長,這些都是沒有使用過任何農藥與化肥的。走在江堤上,如果興趣來了可以採摘各種野菜,甚至還可以採摘到很多旅生的蔬菜,這既可以增添散步的逸致,也可以改善我們食用的蔬菜品質。特別是在近江的堤邊,隨著江水消長,上蒼送來的各種蔬菜種子,它們在這裡紮根,發芽生長。諸如芹菜、蕹菜(空心菜)、莧菜、馬齒莧等最為常見,也有少量旅生的東南瓜等。只要幾十分鐘,就可以採到一兩天甚至更久的食用蔬菜,這與菜市場那些用化肥農藥種出來之後又經商販水泡過的蔬菜相比,不知要優越多少倍。今天只有半小時,我就採摘了很多油菜苔與芹菜,足夠我三天的食用。其三,這裡並無任何商業活動,因而不用擔心電瓶車的撒野,也不用擔心扒手的出沒,比任何一處城市園林都要安全。

  說誠實言,全國諾多的大中城市,其建築布局大同小異,看了一個城市就沒有必要再看第二個城市了(除了重慶那樣的山城略具特色外,其他城市幾乎千篇一律)。再則到一處地方旅遊,若是走旅行社則不免無休止的購物,而好景點總是人多如潮且導遊老是催著遊客走人,讓人很不稱心。要說小南小鎮,諸如周莊、烏鎮等,除了遊人如織之外,還有一個就是高昂的門票,總是要好幾百元一進,令一般人家望而卻步。真正的好風景如張家界、九寨溝等倒是值得一遊,但現今這些地方的建設也很有值得商榷的地方。且如張家界,我是在1983年去的,當時的國家森林公園名稱雖然確定,但並無多少人工的斧鑿痕,一色純天然的美景,就連溪橋也是幾根木頭或楠竹造的,很是樸拙,很是醇真。且當時的民風也純樸,一個簡易的茅棚或竹樓便是餐館的所在,雖然烹飪手藝不佳但也絕不會使用那些致命的添加物。更兼當年的民眾並未被商業風氣污染,一碗麵條放很多豬肉碼子也只收兩毛錢,若是點菜也不過一兩塊錢。而今的張家界,索道取代了當年的竹橋與木棧道,很適合而今快餐旅遊的時尚;且在千米高的懸崖上架起了玻璃板鋪成的觀光長廊,取代當年的徒步攀登,實在「先進」多了。然而,閉上眼一想,這些人為的添加物雖然方便了遊人,但對於優美的自然景觀卻造成了嚴重的破壞,令我更加眷戀早年的張家界了。

  記得劉勰在《文心雕龍》〈原道〉中這麼說過:「雲霞雕色,有逾畫工之妙;草木賁華,無待錦匠之奇。夫豈外飾,蓋自然耳!」而在法國的美學家狄德羅那裡,也曾有詩人需要的是「未經雕琢的自然」、「動盪的自然」之提法。站在審美的角度來說,過多的人為斧鑿,對於原本渾然的審美對象無疑是一種破壞,對於「美」的合理旨趣無疑是一種戕殘。站在這一角度上講,沿江的風景與其建設得美輪美奐,還不如多保留幾分渾樸原旨的好。惟其如此,我也由原先頗不適應這似城非城的地域,逐步地磨合成接受這略微加工的江景,而今則更是喜歡上這保留了幾分樸拙原旨的所在。

  寫完此文,天又放晴,於是再度出門拾菜。綠草如茵,碧樹聳翠,好風悠然,真令人陶醉。此刻拾菜江濱,很容易想起《詩經》〈采薇〉中的名句:「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;曰歸曰歸,歲亦莫止。」而宋人李唐亦有《采薇圖》之作,以殷末伯夷、叔齊「義而不餐周粟」的歷史典故為題材而作。在《史記》〈伯夷列傳〉,確乎有「武王已平殷亂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齊恥之,義不食周粟,隱於首陽山,采薇而食之」的記載。且載有伯夷、叔齊《采薇歌》一首,曰:「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神農、虞、夏,忽焉沒兮,我安適歸矣?于嗟徂兮,命之衰矣!」拾菜歸來,讀起這些歷史文獻,頗有耕讀之逸興,亦儼然一農夫矣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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