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乘文集











般若園地

阿婆的市場嘉年華

文◎古魯

  昨天晚餐,少了薑味配飯,阿婆覺得渾身不自在,食不知味。

  今天一大早,出門之前,特別交代媳婦:「我去市場買把薑,很快,馬上就回來,妳不用跟來了。」

  阿婆說完,未等媳婦回話,提上菜籃子,便興沖沖的一頭往菜市場裡鑽了去。

  阿婆82歲,身子骨還算硬朗,嫁來這個村子已住了將近50年,無論大人、小孩沒有不認識的。阿婆性情溫順,人見人喜歡,和大家的緣分特別的好。才剛剛踏進市場門口,迎面就撞見了隔壁鄰居蔣太,蔣太熱絡的上前挽起阿婆的手,陪走了幾步,悄悄地回頭,見四周都沒了行人,還深怕旁人聽見,特將一張大嘴巴緊緊依附在阿婆耳邊。

  「十七街新搬來的夫妻,昨天晚上又大吵一架了。」

  阿婆臉上一驚,皺起了眉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「聽說是老公喝了酒,還帶女人回家。」

  「真是的,現在的男人,怎麼都這麼荒唐。」

  「這個女人也真是可憐。」

  「聽說今年已經第3次了,大半夜的,吵著說要離婚呢!」

  蔣太站在人來人往的市場門口,誇張的描述著昨夜的戰況,一會兒出拳,一會兒抬腳,比手畫腳的模樣,不知情的人,遠遠觀去,還以為是在教阿婆打太極呢!

  好不容易聽完蔣太的八卦,阿婆回了神,趕緊去買薑。

  「三把二十,三把二十,俗俗賣,趕緊來買喔!」

  「一把十元,一把十元,跳樓大拍賣,慢來就無啊!」

  攤販喊價的吆喝聲,此起彼落,像極了聲樂家的高低音符穿梭滑行在青菜蘿蔔之間,形同淘氣的精靈,活靈活現,令人注目。

  阿婆進了市場,步伐變得沉重,就像走入了十八銅人陣,偏低的價錢,誘惑著買菜人,每一攤都在測試著人性的底線。

  盛產期的大批青菜,堆疊在一起,綠油油的一片,顏色看起來很是療癒。有葉菜類、有根莖類,種類繁多,各攤老闆使勁的喊著,手中也配合著各種道具,吸睛的表演,彷彿能吸引婆婆媽媽們的眷顧。

  炸丸子的香味,隨著清風吹拂而來,食慾也被撩起了, 阿婆想起早上還沒吃,一片扁肚,咕嚕咕嚕叫,特意繞了路,溜到市場外側。

  市場最外邊有棵百年老樹,生氣蓬勃,枝葉翠綠茂盛,樹底的涼意庇蔭著許多人的生計。老樹底下有家傳統的古早味麵攤,香味誘人,阿婆熟門熟路,一下子竄入了攤位,窩在椅上享受著小吃美食。這裡有許多超人氣的麵食,無論是傳統的切仔麵、炸醬麵或餛飩麵,都是平凡的可以,但卻都有著自己的忠實粉絲。

  阿婆不管市場內鼎沸的人聲,專心吃著餛飩麵,先填飽肚子。

  阿婆端起麵碗,慢慢喝下最後一口湯。

  這時鄰桌有趣的對話,隔空飄來。

  「我年輕的時候就來這裡擺攤了,因為老公愛賭博,欠下了將近百萬的賭債,只好來菜市場賣雜貨,好不容易才慢慢把債還清了。」

  「錢都還完了,怎麼還在擺攤?」

  「因為老公又去賭了,又欠了一屁股債。」

  阿婆靜靜地聽完,長長的嘆了一口氣,女人好命苦喔!最後一顆餛飩,再也吃不下了。

  老樹旁邊有一間小廟,供奉土地公,婆婆媽媽們都是祂的粉絲,大家常常來這裡祈求好運以及生活上的庇佑。

  阿婆付了麵錢,走到小廟旁,點了三炷香,她心有所感,發起善念:「祈求土地公保佑這裡的人都能發大財,也要保佑在這裡工作的女人都能幸福長久喔!」

  阿婆認真地凝視著土地公,很久,很久……。

  「一百塊,一百塊,一百塊有找喔……。」吵雜的交響樂又來了。

  一位年輕俊俏的少年家忽地現身,循著阿婆的方向而來,逢人即遞發一張傳單,渾然高亢的聲音迅速向四方傳播開去:「一百塊,一百塊有找喔……。」

  他的另一位夥伴長相低矮,緊跟在後,手持高高的長桿子吊著衣服展示,也不示弱的接續高喊「走過路過,不要錯過,百貨公司的倒店貨喔!」兩人亦步亦趨,形同七爺八爺伺機表演著。

  市場的攤販基本上都是坐著的,以便安心賣菜,而站著的攤販,大部分都比較隨機流動,若問他們為何要站著賣,他們會笑著回答說:「因為要跑給警察追啊!」

  這裡的菜市場,東、西、南、北各有一個出口,市場內也只有短短的六、七十公尺,阿婆來到市場中間,前腳才出現,就聽到菜販們親切的「阿婆來買菜喔!」的招呼聲。

  「阿婆今天有欠甚麼菜?」

  60歲的阿卿嫂坐在小板凳上,拿起一把青菜向著阿婆熱情推薦:「這是咱在地的青菜,足幼(很嫩),妳可以吃看看喔!」

  傳統菜市場裡最迷人的地方,就是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小菜販,都是身懷絕技。擁有多年買賣經驗,戴著斗笠的土豆伯隨手捧起一把花生,以一口流利的閩南語說著:「這土豆是自己種的啦,要煮嘛很簡單,用電鍋加水就好啊,用這個滷豬腳更香。」

  市場裡不僅可以買菜,菜販還會教你如何做菜呢。

  阿婆知道菜市場裡臥虎藏龍聚集了各路好手,要通過十八銅人陣,實在是不容易,但阿婆的火眼金睛也早已看穿了大家的招數,不外乎看人讀心術、低價誘惑術、肢體表演術、現場造勢……想著想著,才一轉身,一位熟悉的老朋友阿珠送了一把蔥交給阿婆:「阿婆,這把蔥送給您啦!免錢的啦!」

  這一下,阿婆不得不回頭去關照。

  阿婆露出微笑:「阿珠啊!感恩哪!」

  阿婆收下了蔥,告訴阿珠說:「我看妳的薑新鮮、飽滿又結實,就先買10斤好了,我等一下要拿來醃製。」

  阿珠笑著說:「阿婆,還是妳最內行哪,來,我挑最讚的給妳!」

  兩個老人在笑聲中互相讚美,阿婆也在不知不覺中加購了許多的青菜,頗有英雄惜英雄之慨!

  阿婆開心地走出了市場,菜籃子裡除了生薑,還有滿滿的青菜。她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邊有人遞給阿婆善書,吩咐阿婆要多多念佛。

  阿婆想起了以前在文殊院上課時老和尚的叮嚀:「在日常生活中會有很多的煩惱、妄想,有很多的是非、善惡,還有很多喜、怒、哀、樂的情緒境界,這些念頭隨時都在考驗著你、干擾著你,若你沒有覺照,知道哪些是你要的,哪些是你不要的,如此便會受著境界吸引而去……。」

  「覺照的功夫若是沒有時時保持,這個世界會把你滅了;你定力不足,會被花花世界的亂象殲滅,起心動念會被污染,隨波逐流……。」

  走著走著,阿婆心裡頭突然冒出了一句話:「我只不過是要買一包薑,怎麼會在市場裡繞了幾個小時才走出來呢,真是老糊塗了!要不是今天的菜特別便宜,要不是我東家長、西家短,要不是我這樣沒目的地閒逛,也不會這麼久才走出市場……。」

  老和尚的叮嚀,又再一次的浮現心頭……,記得要時時「與佛同在」喔!

  阿婆想著想著有點洩氣了。

  後記:了知與覺照,是佛教徒生活當中時時刻刻要注意的事。每天當我們睜開了眼睛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就開始接受外境的測試,所以當下有人因境歡喜,有人傷心迷惘,有人驚怖不安,心與境如此相依,客塵難分,終日情緒就像海浪一般高高低低波動不止,自性難以清淨。

  慈光山僧團有一句問候語─「與佛同在」,這是僧徒之間見面的問候語,也是聖開老和尚傳授僧俗四眾的重要法語,極其簡單但甚為珍貴;與您的覺性同在,若時時刻刻能覺知覺照,善護其心,那就能慢慢學習到禪宗保任的功夫了。

  時值本山人乘寺落成,光明顯耀,以此法語─「與佛同在」,紀念開山老和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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